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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炽热的阳光下,她的思绪停留在了姑妈的性格、她们的观念和生活方式上。实际上,有好几百个清晨,当她绕着里士满公园散步的时候,这个主题就占据了她的脑海,遮挡住了树木、行人和小鹿。为什么她们会做那些做过的事情?她们感觉怎样?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她有一次听到露西姑妈在对埃莉诺姑妈说话。那个早晨她正准备要去了解一个佣人的性格,“还有,那是当然的,早上十点半应该是有个女佣来擦洗楼梯的。”真是奇怪!真是说不出的奇怪!但是她也无法向自己解释清楚,为什么她的姑妈突然将整个她们在其中生活的世界、那些就在眼前的事物讲成是某种异常陌生而且令人费解的东西,平白无故地把她们自己看作四处散落的椅子和雨伞。她只能哆哆嗦嗦地小声问道:“你喜-喜不喜欢埃莉诺姑妈啊,露西姑妈?”她姑妈紧张地像只咯咯叫的母鸡,她轻笑一声回答道:“我亲爱的孩子,你这问的是什么问题呀!”
与此同时,海伦自己也在被别人审视着,尽管目光并非来自她的任何一个牺牲品。佩珀先生正打量着她。他一边把吐司切成小块,干脆地给它们抹上黄油,一边还在沉思,思索自己那特别冗长的一生。锐利一瞥后他更确信前一夜自己的判断没错——海伦是个美人。他殷勤地把果酱递给海伦。她正在扯些废话,无非就是人们吃早饭时经常聊得那些。他大脑的血液循环令他吃过苦头,而在这个时候正打算找他的麻烦。他秉持原则,向她继续说着“不”,因为他从来没有因为性别而向哪个女人屈服过。而现在,他把目光落到了自己的盘子上,思考起了自己的一生。他有充分的理由没去结婚,只因为他还没遇上一个值得他尊敬的女人。他无奈地在孟买的一座火车站里度过了自己多情敏感的年轻岁月,在那儿他只见过深肤色的女人,女军人,和女官员。他理想中的女人就算不会波斯语,也要会读希腊语,要有一张无可挑剔的漂亮脸蛋。还要懂得脱衣服时他任其落下的小情趣。实际上,他已经沾染了一些自己丝毫不以为耻的习惯。每天,他总要花上几分钟用心地去学些东西。他每次取票都要记下号码;他在一月里全情投入于佩特罗尼乌斯,二月给卡图卢斯,三月或许属于伊特鲁里亚的花瓶。总之,他在印度干得不错,除却一些聪明人并不会感到遗憾的基本缺陷,他依然把握住了当下,所以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他这么想完便猛地抬起头露出微笑。蕾切尔捕捉到了他的眼神。
“多喜欢呢?非常喜欢?”蕾切尔追问道。
“当然啦,大家都看在眼里呢,”她想道。她的意思是说大家都看得见他高大魁梧的身形,还有一副嘹亮的好嗓门、一对铁拳与独立的意志。“不过——”想到这儿,她又陷入了一番对他的细致分析,用一个词完美地来说就是“多愁善感”。她的意思是说,他从未简单真诚地正视过自己的感受。举例来说,他几乎从来不提起亡妻,却以豪华的排场来度过纪念日。实际上,就像她之前总是怀疑他欺凌过他的妻子一样,怀疑他对女儿异常凶暴。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将自己的命运与她朋友的做起了比较,只因威洛比的妻子算是海伦勉强能称之为朋友的女人。而这番比较常常作为她们的谈资。里德利是位学者,威洛比则是个生意人。里德利的第三卷品达诗集刚出版时,恰逢威洛比的第一艘船刚下水。他们建造新工厂的那年正好也是亚里士多德的评注本(是这个吗?)在剑桥大学出版社发表的那年。“还有蕾切尔,”海伦看着她,定是要得出个结论。另一方面,因为双方的实力过于均等,她只好摆出了蕾切尔比不上她的孩子的事实。“她真该只有六岁,”这便是她所有的评价。不过说的就是这女孩那张圆滚滚、没有轮廓的小脸,其他的也无可指摘了。要是蕾切尔会去思考、感受、大笑或是自我表达,而不是为了观察水滴的形状就让牛奶从高处滴下来,她或许会是个有趣的女孩,尽管生得不太漂亮。她长得像她母亲,与她在宁静夏日的水池中映照出的那张生动、绯红的脸颊一模一样。
“我说不上来我曾想过会‘有多喜欢’,”温雷丝小姐说,“如果有人在意一个人的话是不会去考虑‘多喜欢’的,蕾切尔,”这番话直指她的侄女,她还从来没有像她们期望的那样,真挚地“奔向”她们过。
她沉浸在一连串熟悉的思绪中,又被带进了各种铭记于心的场景里去,思考起最初的那个问题,为什么特里萨嫁给了威洛比?
“可你知道我在乎你,不是吗?亲爱的,因为你是你母亲的女儿,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还有许多其他的原因”——她倾下身子,略带激动地亲吻了她。这一处的争论如同一桶倾洒的牛奶般覆水难收。
苹果、面包和鸡蛋丰盛地摆满了一桌。就在海伦把黄油递给威洛比时,她瞟了他一眼,暗忖道:“我想,她嫁给了你,她是快乐的。”
蕾切尔就是这样步入思考的。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一个球或是一个把手,嘴唇停止颤动,如果这能称为思考的话。她努力达成谅解的结果却只是伤了姑妈的心,那结论就是最好不要去尝试了。要对任何事产生强烈的感受就是要在自己和他人之间产生出一道深渊。其他人的感觉或许强烈但也有所不同。弹奏钢琴,忘掉其余的一切,这可好多了。这个结论相当受用。就让这些奇怪的男男女女——她的姑妈们,亨茨一家,里德利,海伦,佩珀先生,以及剩下的所有人——都变成符号吧——平平无奇却高贵庄严,年长的符号,年轻的符号,母性的符号,学识的符号,还有美的符号,就像舞台上的人往往都是美丽的。似乎没有一个人说出真正想说的话,或是谈谈他们真正的感觉,而这就是音乐存在的意义。现实扎根于一个人的所见所感中,但不存在于话语中。一个人能接受一个万物往复循环,众人皆感满意的世界,不用频频花心思去考虑它,除非出现了什么非常怪异的事情。她心满意足地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中,也许每两周会怒火中烧一次。而在平息下来后,就像现在这样陷入沉静。她的神智交织着如梦似幻的迷乱,似是进入了神交,愉快地舒展开来,并与甲板上发白木板的魂灵,大海的魂灵,贝多芬的第一百十二号作品的魂灵,甚至远在奥尔尼的威廉·考珀的可怜魂灵交织到了一起。如同一团毛茸茸的蓟花冠毛亲吻着大海,升起,再一次地吻,一路上升一路亲吻,最后消失在视线之外。起起落落的蓟花毛团被她突然前倾垂下的头颅取代了,当它飘离视线时,她睡着了。
也许是,或者说肯定是因为佩珀先生的被褥不够,再加上一路的颠簸与咸咸的空气,这个夜晚过得并不舒服。这样一来,翌日早晨的早饭就显得相当美妙了。起航了,在淡蓝色的天空下,在宁静的海面上,愉快的旅途开启了。尚未探索的感觉,想要开口却驻在唇边的话语,将这个时刻变得意味深长。因为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个场景成了整个旅程中最具代表性的画面,其中还多多少少夹杂着前一夜漂浮在水上的轰鸣汽笛声。
十分钟过后,安布罗斯太太打开门,看着她。见到蕾切尔这副样子度过早晨,她并不惊讶。她扫了屋子一眼,看见了钢琴、书本和乱哄哄的杂物。她先是用审美的眼光观察了蕾切尔。又见她毫无防备地躺着,犹如一只自猛禽脚爪中掉落的猎物。不过想到她是个女人,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女人,这个场面就发人深省了。安布罗斯太太站在那思考了至少有两分钟。随后她露出微笑,消无声息地转身离去,生怕吵醒睡梦中的女孩,引来一番尴尬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