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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武三相的剑本就狭长,如今再加上他如同行云流水,轻似紫燕穿林,三尺青锋在他手中化为了一团若有若无的光影,分光承影,顿时无形可见,无迹可寻。他和凌重九都是无双的高手,剑上早已浸染了几十年的功力,一时间金木相交,却散发着铿铿的金铁之声,惊心动魄,而那沛然莫御的剑气着肤如刺,顿时将少年秀焉迫到了七、八丈外,尚能驻足。
忽焉之间,两人神威凛凛,剑挟寒光,电舞星驰地交过三十几招,两人的剑术似乎无穷无尽,源源使出,其间从无因为招数倾尽而产生障碍,打到尽兴,在剑花迂转,嘶声连绵之中纵声长笑,穷震林壑,响遏溪云,令人耳鸣心跳。在秀焉那灵眸之中,两道人影倏忽化为两道鸿影蝶形,棚棚而飞,一套‘太微剑法’九剑一百八十式,在凌重九的手中舒若流云,守为主的‘星转河汉’使凌重九轻松地躲过了对手的万点寒星,御剑式中的精华‘九星同烁’顿时使两人间星云缥缈,缕断而出,其间兵器交击,如同星光灿烂,璀璨惊人。
秀焉一见,顿时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套剑法的博大精深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喜的是凌重九纵横自如,如棉裹铁,刚柔兼济,似乎已经掌握了主动,那魏武三相虽然呵气成剑,挥御起来如天上银河倾泻而下,连绵不断,但也正是他太过于流转变幻,显然变成了北斗中边缘,失去了主动,只能绕着中心旋转,而凌重九却反而剑式越来越拙,越来越少,越来越轻松,因为他如今如同北斗七星的中心,立极主定,应化无穷,以不动而应万动,以主宜客。如此过了二十招,那魏武三相稍扳回点优势,凌重九却挥袂而起,但见光坠如雨,石破天惊,他手中长剑攒了五朵剑花陡然散开,待那五花再散而为十,再散为十五,魏武三相心中惊骇,旁边的秀盐却已惊喊道:“五帝朝元?!”
‘五帝朝元’乃是最为精妙绝伦守剑式,但此时凌重九稍加变化,顿时变成了‘太微剑法’中最骇人的攻剑式,但见凌重九手中星河昭然列象,太微宫隐,五五之花形成了亮暗不等的苍帝灵威仰,赤帝赤 怒,白帝白招炬,黑帝叶光纪,黄帝含枢纽,凌照大地万方,剑之所至,神州无不仰视。这一招乃是‘太微剑法’的秘中之秘,绝中之绝,一经使出,断无失败之理。那秀焉正自高兴,但场中神意惊遽的魏武三相却悚然惊醒,猛地发现了黑帝叶光纪分野突然光暗,当下他神色一动,略一迟疑立刻毫不迟疑地一剑迎上,场中蓦地惊变横生,一道青朦朦的光华陡然溅起一蓬血雾,但见红光迸现,凌重九砰地坠地,黝木长剑失手飞出几丈之外,但他的胸前偏肋处却插着一柄剑,一柄狭长剑,魏武三相嘶地一生拔出了那柄剑,收剑而退。而凌重九却血染长襟,不能阻止。
秀焉啊地一声惨叫,难以置信地猛扑过去扶住了凌重九,片刻之间,他由稳操胜券立刻轮入了心灵颤抖的深渊,他双手颤抖着,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目眦欲裂,陡然目睹凌重九,声音悲怆,大颗的泪已掉了下来。
“凌伯伯,你……这……是不可能的,怎么……”他几乎口不成言,颤抖惊骇得不知所措。
凌重九机伶一颤,眼中却尽是笑意,悲怆的笑意,道:“孩子,不……不要难过,天下没有无敌
的剑术,这……就是这一剑的教训,血的教训……你要记住……”
秀焉目眦欲裂地点了点头,他回头狠狠地瞪了魏武三相一眼,猛地跑过去拣起地上的黝木长剑,飞身扑上,直取魏武三相,那魏武三相竟然渊凭岳峙,三剑就将他的剑震飞,静静地望了他一眼,语中竟然带着悲怆之色,道:“你凌伯伯快不行了,你还是去看他吧!”
秀焉闻言,目光如刀地望了他一眼,立刻拾剑跑过去扶起凌重九,这时见他鲜血满襟,已然无救,顿时大哭。凌重九脸色惨白,浑身颤抖,深深地望了魏武三相一眼,清颜惨淡,无力地笑了笑,颤抖着嘴唇,许久方道:“焉儿,我……我们走……”他的声音是那么孱弱,但却蕴含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秀焉为悲难胜,泪如雨下,沉重地点了点头,将长剑收好,怨毒地瞪了魏武三相一眼,背起了凌重九。
又是这么一个情形,在两年多以前,他也曾这样背过这个老人,而今天,秀焉又背起了他,但不同的是,如今秀焉已经长大了,而凌重九这几年瘦弱了,如今背起来却不比往昔,但秀焉的心却比昔日更沉重、痛苦了,这两年多来,凌重九的殷殷垂爱、汲汲见怜,已令秀焉将他当成了最后一位亲人,而如今,他却要失去这唯一的一个亲人了……
※※※
青草依依,露下芳林。
秀焉背着奄奄一息,血流汩汩的凌重九,缓缓东行。蹒跚的脚步,蹇蹇的足音,绞动着湛湛青天里的郁郁悲苦,仰望深川,但觉浮云翳日,悲风动地。凌乱的硬草荆棘磨烂刺破了他的双脚,裂足之痛锥心入骨。少年眼里凝着一股吃力的坚毅和朦胧的泪水,悲涕如霰,他恨自己身罹绝症,恨自己武功低微,只能眼见凌重九前辈――这个自己最后的亲人倒在魏武三相的剑下……
秀焉泣下 衿,但一直紧缄其口任其纵横,他怕,怕一开口就再也不没有力气走下去。凌重九肋下殷红的鲜血沿着他的后背沥沥而下,染碧了一路的青草。老人无神的望着那瑟瑟青草、湛湛青天,这里的一草一木和中原的好像,这种熟悉的感觉使他想到了故乡和垂髫时的歌谣,他一生周游天下,摩顶放踵,利天下而为之,别离故国,匆匆**十年,如今忽焉忆起旧事,旧人,不觉慨然坠涕,朦胧间如同神游故乡……
经过一番挣扎之后,他口里发出一阵“荷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久久无力的低喃道:“焉儿,你……要带我去……哪里?”
秀焉强撑一气,几乎泣不成声,一字一言吃力地道:“大―辽―水,伯伯你……你昨天说……说想看辽水……”
凌重九无力抬首,眼角正瞥见他一脸的坚毅和淋漓的汗水,倏然涌溢了一泡清泪,旋然欲下。很久才有力气微微颔首,一口清吐道:“好……”
大辽水。
浩然南去的辽水就像一柄蛇剑,一剑将燕代斩分为二,又直刺入北海腹中。遥望岸色,轻烟澹柳,重霞掩日,但见耿耿青云之外,水萦如带。
累行许久的秀焉背着老人,蹒跚登上迢递江沂的一方大石之上,缓缓将他轻置石间草上,蹲身将其扶于怀中,掳袖轻拭他脸上的血迹,眼望落月馀晖,绝云断合,不禁慨然长叹。可怜的少年生似怕惊了将睡的凌重九一般,默泪轻轻地唤着他道:“伯伯,我们到了……”
这时,那萎靡昏沉的凌重九闻言,倏地精神一振,倚着秀焉的手臂,无力地缓缓微翕双目,斜首俯瞰,但见江水滔滔,峥嵘千里,急流跌宕受乱石竭阻,喷沫四溅,势如天上银河乍泄,令人魄憷心惊。凌重九目睹此景,吊影惭魂、仰天太息,眼翳之中蒙着泪水,缓缓地道:“龙起北海,承宗立极,万水朝宗,一统天下,我凌重九碌碌一生,一功未举,如今戎狄交侵,函夏沸腾,苍生涂炭,干戈日用,只叹我此生此志难竟……”
秀焉闻言,销落湮沉,泣下 衿地咽声道:“伯伯,你……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就连……就连我的父亲也远不能及,我看书上说,人生一世,能观九陔之阻碍,望弱水向东流,已不虚妄……”
凌重九闻言微怔,喉间突然一阵急喘,秀焉吓得连忙轻抚,那凌重九喘过这口气,陡然仰天长笑,颤颤之躯倏然下伏,“扑”的喷出一口鲜血,道:“杳冥有灵,总算让我一生竟了一功,避人追杀至此,竟无意寻得了一天纵之才,好……好个秀焉孩儿,博通坟典,淹贯古今,小小年纪便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匡时之略,他日……日必能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翱翔乎杳冥之上……”一言及此,连吐两口鲜血,面色苍黄。
秀焉哪管他说些什么,早已悲咽不禁,急忙挟袖轻拭凌重九嘴边血迹,说道:“伯伯,你……你不要说话……”
凌重九突然紧紧地抓住他道:“孩子,我……不能不说,否则就没有……机会,你心地善良,此生不忍杀戮一人,伯伯心里高兴得很……”一言及此,凌重九早已泪水簌簌,望了静静地泪水纵横的秀焉,道:“但江湖险恶,伯伯只让你小心人心……”当下,他简单地将自己被人算计之事说了,长喘着气,道:“这个害我的人不但……不但用心险恶,而
且他的暗器更是绝世无双,这暗器象是银针,体轻蚊翼,形微蚤鳞,但却用之不完,取之不尽,可以连发数百枚……”一言及此,凌重九似乎又想起了那令人神意惊遽的暗器,瞪着眼睛,猛地抓住秀焉的手,口气发紧地道:“而且射入人体,立刻……无影无踪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焉儿,你……你一定要小心啊!”
秀焉也握住凌重九的大手,泪光后闪烁着无比的勇气,点了点头。
凌重九说完此事,似是放心许多,眼光渐渐暗了下去,突然呼吸顿促,有气无力地道:“寿至期颐,老死牍下,乃是……人生撼事,一个剑客就……就应该死于剑下,这才是死得其所。人……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死并不是终结,只望来生……我再世为人,已经天下太平,干戈偃息,可惜今生我……我不能恭逢其胜,与焉儿你君临诸夏,共襄胜举了……”话犹未毕,凌重九揽涕四望,缓缓转向了秀焉,泪光濡濡,慈爱地道:“孩子,你已经长大了,你……虽然身患绝疴,但……这对常人是……坏事,对你却是好事,一年之后,你还会双目失明,十二支人神第一而子目,子时费目,伤了足太阳经,先是眼黄流泪,接着眼痛如刀割,但……你只要炼心久诚,自然能得到不世奇学,人都说盲精哑毒,你……你若能安然恬漠,他日……日定可翼遮半天,背负重霄,天下还有谁能与你为敌?!”
秀焉虽然听得不大懂,但他弹泪间,坚定地点点了头。
凌重九到此早已气息恹恹,忽焉洒泪而笑,道:“伯伯大行在即,我死后勿起坟陇,将尸体焚烧,临……临别赐你一物,切勿推委不授……”
秀焉道:“伯伯尽管吩咐!”
凌重九嘴唇苍白,颤斗了半晌,方低喃道:“无他,我赐你一姓,上……慕下容……”
秀焉泪眼迷离,闻言不觉一怔道:“凌伯伯,这……这是国中贵族才能用的姓,我……”
凌重九不待他话毕,微微摇头截阻道:“此慕容是彼慕容,然亦……亦非彼慕容,我说言的慕容乃是……‘慕二仪之德,继三光之容’之意,你……你可愿意?”
秀焉闻言,眼中凝着的泪水再也不能竭抑,坠泣如雨,道:“晚辈读谢伯伯成全之意,我愿受下,从此我就叫慕容焉……”
凌重九青涩无神的双眼倏然一闪,似是精神为之一振,竟突然坐正了身躯,仰天长笑曰:“天不假年,但我却得功成身死,命也。然垂垂之际,尤得名剑。既得良才,吾无憾矣……别离故乡,**十年,悲风宵远,是我归期……”言毕,溘然而逝。
慕容闻其悲切之词,不禁慨然坠涕,目睹其情,悲郁之心戚戚若如泣血,煦煦难断。他长拜顿首于地,泪流无抑地低咽道:“凌伯伯,晚辈……秀焉恭送伯伯高行远止……”言毕,洒泪委顿于地,坠泣如雨,长啸一声,啸声高亢悲壮,久久不能息止。
两天了。
两天来慕容焉动也不动地望着凌重九的尸体,但他终于不能将他的尸体放在火上。树梢上呼呼地响,树上青叶簌簌地振。忽焉,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少年乍然惊醒,纵目望向四周,但见天上不知何时黑云四合,竟下起了磅礴大雨,雷震山川,电掣红绡。他倏地悚然一惊,如今凌前辈大仇位报,不能火化,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为凌前辈报了仇,才将他火化。
当下,他急忙脱下所有的上衣为他的尸体遮雨,自己在大辽水畔用一双手为他挖了一座简单的坟墓,直挖得他两掌血肉淋漓,但他却懵然不知,心中的仇恨令他有了无穷的勇气与超越体质的力气,他将凌重九的尸体掩埋好,拜了三拜,眼光中闪烁着坚毅的神光,突然起身飞一般地奔向那高句丽人的暂时营地,但到了那里一看,见整个营寨夜已焚烧已尽,只剩下一片残花焦木,数缕浓烟在雨中轻荡,雨打疏叶,籁籁有声。
雨中,在那片废墟的雨中,有个人影静静地立着,他似乎已经化化成了一尊石头,一动不动。
慕容焉神情猛地一阵激动,紧紧地望着那人的背影,还有那柄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剑,这柄曾经刺入他最后一个亲人胸中的长剑,他的目光突然变得似乎能穿透一切,身上却已散发出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霸气,但闻一个声音突然说道:“你来了,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魏武三相?你等着我来报仇?”
“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少年,应该知道你现在的剑术根本过不了我三招,我不担心你今日来报仇……”
“那你是来杀我已绝后患的了!”慕容焉突然象是一个大人了,机智的他神闲气静,智深勇沉,令魏武三相暗暗吃惊。
“也不是!”
“那你是来侮辱我的了?!”慕容焉脸上闪过一股无御的神色。
魏武三相道:“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来给你一个约我的机会。”
慕容焉目光一凝,迟疑了一下道:“你愿意等多久?”
魏武三相道:“我既然说了要给你个约我一决生死的机会,时间自然由你决定。”
“好!”慕容焉语气中透着一股无
坚不摧的勇气,道:“在下不才,于今稽迟岁月十七载,四年后的此时,我二十一岁,还在此地,我与你只能有一个人从此走出去!”
“好,我答应你了!”
慕容焉一字一言地道:“我们既然有了生死不易之约,你最好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慕容焉!”
魏武三相也冷冷地道:“我记住了!”
慕容焉深深地重新打量了这个人一眼,直到把他铭刻在了心里,突然一言不发,转身消失在了烟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