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第2/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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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拉尼娅听着她说话,表情严肃,眼神在鼓励卢辛达讲下去;可是她的心却在密歇根,在协拿学院,在回忆那四年执着的拼命的学习生活。那时唯一阅读后回复的信件是玛丽嬷嬷写来的。那些信亲切、谨慎,从不提那件事;虽然即使玛丽嬷嬷提了那件事,她也不会生气的。她是乌拉尼娅过去唯一可以信赖的人;正是玛丽嬷嬷出色地解决了她的出国问题,把她送到了阿德里安;正是玛丽嬷嬷强迫她爸爸接受了这个解决方案。时不时地在给玛丽嬷嬷的信中道出那个总是纠缠不休的幻影,莫非也是一种减轻痛苦的办法?
在这个破败的客厅里,还有她的另外一张毕业照——那个阳光照在大学庭院的上午,老师和毕业生都穿着礼袍,披着斗篷,戴着博士帽,与卡布拉尔参议员卧室里那一张相同。父亲怎么会有这张照片呢?当然,不是她寄的。啊,对了,是玛丽嬷嬷。乌拉尼娅把照片寄到了圣多明各教会学校。直到玛丽嬷嬷去世前,她始终和这位修女保持着通信联系。如果她不死,这个慈悲为怀的人会一直把乌拉尼娅的生活情况继续报告给卡布拉尔参议员。她回想起玛丽嬷嬷倚靠在教学楼顶层的栏杆上,面向东南眺望大海的模样。对于女学生来说,顶层是禁区,最高一层是修女们居住的地方。玛丽嬷嬷消瘦的身影在庭院的远处显得很小,背景处,两个德国神甫,即巴杜拉盖和布鲁杜斯围着网球场、排球场和游泳池跑来跑去。
“家里这么穷,你看着很难过吧?”表妹吐出一个烟圈。“乌拉尼娅,我家也一样。特鲁希略一死,我家的生活就一落千丈。这是真话。我爸爸被赶出了烟草公司,后来再也找不到工作。就因为他是你父亲的妹夫,没有别的理由。当然,舅舅的情况更糟。调查他,指控他,还审判他。可他在特鲁希略活着的时候就被罢官了!他们找不到任何可以给他定罪的证据。可是他的生活却完蛋了。幸亏你还不错,能帮助他。亲戚里谁也帮不了他的忙。我们大家都是困难重重,举步维艰。可怜的阿古斯丁舅舅!他不是那种会拍马奉迎的人。他是因为正派才倒霉的。”
天气炎热,乌拉尼娅在出汗。她从来没有感到过空气如此热气蒸腾。在纽约炎热的夏季里,那种火山爆发后似的炎热,被空调的冷气抵消了许多。而这里的炎热则不同,是她从童年就感受到的炎热。在纽约,她的耳朵也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交响乐:汽车喇叭、人声、音乐、狗吠、急刹车……这些声响争先恐后地从窗户钻进来,迫使她和表妹不得不大大地提高了嗓门说话。
她一面同表妹聊天,一面观察着客厅。家具还是原来的,这说明了家道的没落;沙发坏了一条腿,由一块木头支撑着,外皮已经磨破,有许多破洞,也褪了颜色,乌拉尼娅记得原来是暗红色,像喝剩的葡萄酒。墙壁比家具看上去更糟糕:四处都是潮湿造成的霉斑,好多地方都露出了墙里砖头。窗帘已经不见了,可是那根木杆和挂窗帘的铁环还在。
“有人暗杀了特鲁希略以后,乔尼·阿贝斯真的把我父亲抓了起来吗?”
“有那么几次,”乌拉尼娅笑道,“可是不能讲出来。”
“那会儿他没有告诉你吗?”表妹吃惊地问道。
“你完美无缺。”卢辛达笑了起来。“喂,你说心里话!你有没有什么嗜好?有没有偶尔也像大家一样来点小小的疯狂?”
“那时候我已经到了密歇根。”乌拉尼娅回忆说。
“对,那是真正的精神病,”乌拉尼娅承认道,“办公室里也禁止抽烟。这对我没关系,我从来就不抽烟。”
卢辛达微微一笑表示道歉。
“当然,你是不抽烟的。这能想到,生活在美国嘛。那里有人精神极度不安,他们反对抽烟。”
“当然把他抓了起来。那帮特鲁希略主义者,兰菲斯、拉德哈麦斯,一个个都发了疯。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地抓人和杀人。不过,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那时还是个小姑娘,政治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由于阿古斯丁舅舅早就远离了特鲁希略,他们就以为舅舅参加了暗杀计划。他们把舅舅关进了那座可怕的监狱,就是四十一号监狱,后来让巴拉格尔给捣毁了,如今盖起了一座教堂。我妈妈曾经去找过巴拉格尔,求他放了舅舅。他们查明舅舅并没有参与策划阴谋,关了他几天就释放了。后来,总统给了他一个可怜的职务,简直是开玩笑:第三区婚姻状况登记员。”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乌拉尼娅。这让表姐猜到又要来一串责备的话。你爸爸到了晚年,就扔给一个护士照看,只有两个外甥女来探视,你不觉得难过吗?留在他身边,给他一点安慰,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你以为每月给他寄些钱来就算尽职尽责了?这一连串的问题都表现在卢辛达突出的大眼睛里。但是,她不敢说出来。她递给乌拉尼娅一支香烟。表姐谢绝了,她喊了一声:
“我父亲跟你们讲了他在四十一号监狱里的遭遇吗?”
“他很明白,已经认出你了。”表妹双腿交叉,从手提包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来。“他不会说话,可心里明白是谁来了,他都清楚。我和玛诺拉差不多每天都来看他。我妈妈自从胯骨摔坏以来,就不能来看他了。假如我俩有一天没来,第二天他就给我们脸色看。”
卢辛达吐出一个烟圈,刹那间,烟雾遮住了她的面孔。
“我去防波堤上跑了一圈。在回旅馆的路上,双脚不由自主地把我拉到家里来了,于是,我就进来了。两天前,我一回到这里,就犹豫要不要来看父亲,会不会对他刺激太大。可是他都认不出我了。”
“大概给我父母说过,没有给我和玛诺拉讲过,因为我俩太小。阿古斯丁舅舅很伤心,因为人家居然认为他背叛了特鲁希略。那几年我听到过他大声恳求苍天主持公道。”
“可你还穿着运动衣呢!”两人到了客厅,站在面向花园的窗户旁边,卢辛达发现了乌拉尼娅的着装。“这么说,早晨你还练健美操啊!”
“因为他是元首最忠实的奴仆,”乌拉尼娅嘲笑道,“他这个人为了特鲁希略简直可以干出魔鬼的勾当来,结果却被人怀疑是暗杀的同谋,真是太不公道了!对吗?”
两人下楼的时候,乌拉尼娅又回想起她在阿德里安的那段岁月,回想起那座小教堂旁边与饭厅为邻、带彩色玻璃窗的庄严肃穆的图书馆,只要不上课、不听讲座,她就在图书馆里度过大部分时光。阅读,研究,做笔记,做练习,写读书报告,她做事有条不紊,全神贯注,从而赢得了老师们的欣赏和一些同学的钦佩,当然也让另外一些同学生气。不是她愿意学习,也不是她争强好胜,才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读书的,而是她要绞尽脑汁让自己着迷,一头钻进那些书本里去——无论科学还是文学,反正一样,为的是不去回想那些往事,为的是躲避对多米尼加的回忆。